跟随思想

2008年5月19日至21日为全国哀悼日，介耳撰联为罹难者祷

看世间花色，怎知那黑云阴霾；

把生众因缘，都付诸般若光明。

5月9日晚，一代学人王元化先生辞世。予年少尝读先生《文学沉思录》，深为震撼，后片断读其清园系列著作，当世之沉潜深思者，鲜有比列。予生也晚，虽无缘得见，然心向往之。哲人其萎，痛而挽曰：

执独立之隅而三反其思清园著书犹濡沃斯土

唯精神是求历百代永光元化归止可雕龙飞天

注：

1.三反其思：自四十年代始的六十余年的学人生涯中，先生自述经历了三次自我反思，第一次发生在抗战时期一九四○年前后，是对苏联文艺理论“左倾”教条的清理与反思；第二次是在因胡风一案牵连后对自己灵魂与精神信仰的拷问；第三次是对1980年代前后中国思想文化界极左思潮的反思。三次反思分别有不同的著作留存世间，代表者为《鲁迅与尼采》《读黑格尔》、《文心雕龙创作论》、《传统与反传统》、《思辨随笔》等。

2.清园：先生书斋的名号。先生幼时随父亲王芳荃先生居于清华大学南院，时与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一起。其颜其室曰“清园”，或有所寄焉。

3.雕龙：先生是海内外治《文心雕龙》的大家，此处两用其意。

红石顶赋

耿介耳

    近海有峰名红石顶者，不以高峻险绝胜，未为名人硕士知。然其三面环水，立根涯际，如扇如圃，吐纳海天之势，足以弥满真气、遄飞逸兴耳！因为赋。

    崧高维岳，何必峻极于天？⑴视域方远，亦自迢递斯心！⑵渺渺兮海遇三面，浩浩乎思接八垣。⑶决眦归鸟，骀荡云烟，⑷风来如和，涛惊比天，陟彼高岗，⑸兴阑何酣！印苔痕于碧墀，眄苍翠于波澜。（6）摩丹崖，抚长柯，临清流，寻幽壑，积空明以觅诗，引爽籁而发歌。揽百代之既往，问诸青莲，五岳遍寻仙，唯此丹丘而辞远？（7）集万里于咫尺，答以东坡，山人与云出，曾经我亦梦中游。（8）

    红石作顶，唯此彤庭。（9）方丈之域，丹霞如染，灵犀既通，皋鹤鸣天。（10）天台有赤城之曜，岱宗生朝暾之映。（11）山之厚不抵华岱，高不及九疑，（12）然其意吞云日，涵纳海天，虽非伟观，而气象森严，俯仰之间，象外环中。（13）果羽人之旧乡欤？或稚川之丹灶乎？（14）

此地也，面海如圃，立山作屏，骋目瀚海，三山隐焉。（15）蓬莱列左，瀛洲于前，方丈置右，仙乐阗阗。绵绵兮松风，如埙篪相须，（16）疑为凤鸣；款款兮夜月，伴山海互答，聊作酬应。披斑斓之霞光，挹芳菲之露滋，侵远道而寻仙，越太古以遐观。偶逢道翁，盘游日夕而忘劬；（17）或遇童子，采药云深亦沾衣。瑶草离离，兹有神农是尝；（18）昊天朗朗，遂成歧黄之经。（19）英华葳蕤，芝兰并生；菅草刍狗，疠痟不逞。（20）步葛、陶之仙履，循卢、跗之先声，（21）悟大道之始有，遣器量之欲空。唯空兹有，用无成大。其逝彼远波，复照此华顶。（22）执天人之大纛，承宇内之霓虹。（23）

群山所望，悉如名公，百川归止，唯有汪洋。畅其神者昂昂扬扬，纳其气者冲冲盈盈。君子之立于红石顶者，则别生一峰！

〔自注〕

（1）《诗经•大雅•崧山》有句“崧高维岳，峻极于天。”，原指嵩山之高峻可以接天。

（2）迢递，意为幽远。此处指视野远阔，可使心神畅达。

（3）八垣，八方。垣，围墙。

（4）决眦，张大眼睛。用杜甫《望岳》有“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意。骀荡，舒缓荡漾的样子。

（5）用《诗经•周南•卷耳》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陟：登，升。

（6）墀（音chi）：台阶；眄（音mian）：看

（7）青莲，李白字。其诗有“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丹丘：传说中的仙山。此处用以代称红石顶。

（8）苏东坡曾有诗《次韵子由书王晋卿画山水二首》，其一“老去君空见画，梦中我亦曾游。桃花纵落谁见，水到人间伏流。山人昔与云俱出，俗驾今随水不回。赖我胸中有佳处，一樽时对画图开。”李白、苏轼均未到过红石顶，此处聊借用其语表达对红石顶的怜爱。

（9）红石顶因山顶有一片赤色石板而得名。

（10）意象中红石顶如仙鹤。皋鹤，语出《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皋：湖泽。

（11）赤城，天台山的入口，山壁如红色的城墙，名曰“赤城”。曜，光明照耀。朝暾（音tun），初生的太阳。

（12）华，西岳华山。岱，东岳泰山。九疑，位于湖南省宁远县城南约三十公里处，也称九嶷山，又名苍梧山，因有舜陵而成神山。

（13）象外环中，语出唐•司空图《诗品•雄浑》：“超以象外，得其环中。”超脱于物象之外，得之真神采。

（14）羽人，即仙人。《楚辞•远游》：“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王逸注曰：因就众仙于明光也。《山海经》有羽人之国，不死之民。“不死之旧乡”，亦即神仙之地。稚川，晋代神医葛洪，字稚川，号抱朴子，人称“葛仙翁”，丹阳句容县（今江苏省句容县）人。炼丹采药，隐逸悠游，著《抱朴子》。

（15）三山，传说海山有三座仙山，名蓬莱、瀛洲、方丈。

（16）埙：土制乐器，形如鸡蛋，有六孔；篪：竹管乐器，像笛子，有八孔。相须，相互应和。三国时代的祢衡作《鹦鹉赋》有“感平生之游处,若埙篪之相须。”句

（17）汉张衡《归田赋》“极般游之至乐,虽日夕而忘劬。”劬（音qú）:疲劳、劳累。

（18）传说神农遍尝百草。

（19）歧伯与黄帝是传说中医家之祖，现存《黄帝内经》即系托名黄帝与歧伯、雷公等讨论医学的著作。歧黄遂成为中医学或医药学术的代称。

（20）葳蕤（音wei rui）：草木茂盛。菅草刍狗：上古名医苗父，编菅草为席，以草扎成狗状，用以祝祷驱疫。（ 汉刘向《说苑•辨物》:“以菅为席,以刍为狗,北面而祝,……皆平复如故。”）疠痟（音lì xiāo）泛指疾病疫情。

（21）葛洪、陶弘景为分别为晋代及南朝齐梁时著名医药学家、炼丹家。卢：指扁鹊，《史记•扁鹊列传》述扁鹊“家于卢国,因命之曰卢医也”。跗（音fu）：指俞跗，上古医家。

（22）老子主张用无，有“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之哲思，红石顶上，可观而思之。

（23）纛（音dao）：旗帜。

七年九月二十八日岁丁亥中秋后三日

孟公五十华诞

 耿介耳

哲人冯友兰先生云：风流者，人格之美也，必有玄心、洞见、妙赏、深情方始集成。孟公之谓也。

我爱齐东孟夫子，

风流俊逸天下闻。

清风一挥云中鹤，

绿莽又跃原上麟。

快意春竹逢旧雨，

神来秋风著新文。

眦目厌却佻巧者，

仰面笑煞奉靴人。

才大难为天俯仰，

未期左袂挂扶桑。

挂碍岂能拘佳士，

天地本可做大堂。

大堂有浩气，

慕君有恒常。

沉酣一醉黜青云，

纵有千金赠红妆。

人生老大须恣意，

清酒波荡杨柳堤。

公欲醉时吾且去，

我至辄逢君醉时。

嵇康倾杯玉山摧，

山翁倒著白接籬。

一噱天地为之轻，

谢安东山济苍生。

昨日人呼少年郎，

倏然今则称孟公。

进亦可为荒年谷，

退亦自作丰岁玉。

五十华光映初旭，

揖此高格溢清芬。

子猷妙赏芊芊竹，

何可一日无此君？

〔自注〕

〔奉靴〕孟公尝见某为官长穿靴，甚齿冷。

〔左袂挂扶桑〕李白有 “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临路歌》）句，出自汉严忌《哀时命》“左祛（袖）挂于扶桑”。衣袖挂于树，转意为受阻。

〔人生老大须恣意〕袭用唐高适《赋得还山吟送沈四山人》句，言人生以。

〔嵇康倾杯玉山摧，山翁倒著白接籬〕晋人嵇康美仪容，山涛评价他“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山简，晋人，《世说新语•任诞》：“山季伦(山简)为荆州，时出酣扬。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籬。”接籬，一种帽子。

〔谢安东山〕龚自珍《己亥杂诗》 "东山妓即是苍生",写晋朝谢安的句子,写谢安表面上和歌女在一起,但他却是拯救苍生的人。

〔荒年谷丰岁玉〕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世称庾文康为丰年玉，穉恭为荒年谷。”，喻有用的大才。

〔何可一日无此君〕晋人王子猷清雅过人，暂住房也要人种竹，别人不解，他即如此说。此处我以孟公为修竹。

樱林记

    一九九七年迄今十载，旅院与日本国际友好宾馆协会合作，遴遣赴日研修生凡五百六十二人，辟旅游教育国际化之新途。日方持赠樱树三百株，遂成兹林。石原清一会长并题石铭庆。

    唯夫斯木，发于东隅，安之海右。百脉璇渊，双山帷幄。樱时花见，满目簇玉联珠，若莘莘学子然。观其凝山间之灵芬，播宇内之菁华，一如育天下英才而散于天下者，亦何快哉！歌曰：众芳所在，馨氛弥章。中日之谊，山高水长。

二○○七年十月十二日东明耿介耳记之

〔注〕

        此文应德利先生之命而撰。为纪念山东旅游学院与日方合作赴日研修生活动十周年，立碑铭石。碑阳为石原清一先生题写的“中日友好之林”，背阴为此《樱林记》。原拟译为日文，又应命翻成语体文如下：

    这片樱木,生于日出的东方,长在大海的西岸。百脉泉水碧玉一般，双山依偎恰如帷幔。赏鉴樱花的时节，满眼看到那串串珠玉似的花团，不正是我们一批又一批风华正茂的学的学生吗？樱树凝结了山水间的灵气，向四方散播着烂漫的英华，正像我们培育着天下的人才，又使他们走向了世界，这是何等快乐的事情啊！因而咏歌道：繁花相聚在一起，芬芳馥郁飘向远方。中日两国间的友谊，如山高，似水长！

廿年吟酬四十五子

耿介耳

新纪六年五月五日,岁在丙戌暮春,我首届政教同学值毕业二十周年，齐会于济南。历山蓊翳,故人一新，廿年光阴,如只羽片云，忽焉南北，荣辱达顿，各寓于心，万千气象，亦别有感慨矣!我辈恰四十五人,温君虽殁,长系侪心.四四人中,一人移澳洲,一人客珠海,一人居天津,一人驻京城，余者概省内周旋也。想当时良驹，今日骐骥者，少年意气，中年初成，慨当以慷，思忆难忘，有携往日情怀矣，略无迟暮之忧也。吾本鲁直，以诗兴心，深情在焉，赞之勿喜，谑之勿怒，满纸空言，一味真意，何计工拙，聊申我怀云尔。东明介耳识之。

世人遇我同众人，相亲最是知心人。①

云水红颜知未老，风雨青衫湿几重。

我辈团圞如春月，尔与子共心比邻。

廿年一逢为君吟，踏歌随兴唯率真。

我爱夫子堪示范，清芬长揖不染尘。②

田公身健心如灯，振我精神犹黄钟。

静女皎皎何其姝，度我金针临玉风。③

政教辟门赖贤达，学子比屋可封名。④

当年李家旷荡子，一朝诰封成公侯。

秋风文章烂漫身，不作诗家住官楼。

双龙跃渊乘云墩，一鸿经天纬地坤。

抱乾犹言成坤志，汝志得无美人恩？

德馨为福芳泽远，荣利宗国不误身。

心阔负山亦承洋，筵席一句笑煞人。

锋藏十年未示君，著书唯凭《淘汰论》。

开元狂客解金龟，换酒对饮谪仙人。⑤

任城而今余二贤，太白楼下可微醺。⑥

老生常谈宣政事，肖郎推求西文经。

贡献原为广济世，前度骐骥正罡风。

牛郎未老老吾老，情多顾卿卿其卿。⑦

仙侣双双筑青岛，垒土未始掩新萍。

鹰击海上扬天浪，珊瑚堂下碧玉凝。

自在莲花怡然照，至今笑语似铜钲。

深阁几重藏翡翠，联璧一日并世行。

泽畔漫吟幽兰谱，荷间晓露向日明。

蒙山潜壑杂杜衡，美人簪花成花径。

丹华灼烈曜琅琊，杜鹃声倾满泉城。

毛家有女如明珠，不映南沂向岱东。

粤海新茶浓欲饮，齐地旧歌总牵情。

大卫豪气冲牛斗，偏向花荫爱春柔。

知音琴奉高山去，折梅逢君恰堪酬。

运河南向风挂帆，桂子初绽芳华秀。⑧

李广封疆来有日，冯唐领命鹏未休。⑨

苇杭东浦极目远，虹霓浩瀚结海楼。⑩

我慕海燕栖津口，燕来燕去思悠悠。

恨未贻我范三笔，使我不得画银钩。⑪

澳洲千屿秋色沉，京华万户侯门深。

相知不能常相忆，何时庭苔印旧痕。⑫ 

长嗟温君磨折早，空吟闻笛赋少年。⑬

书不及读两世异，抚膺暗哭半生缘。⑭

我未推酒先潦倒，旧壁题诗意正酣，

寻章摘句雕虫老，诗赋难为半文钱。⑮

今宵酒醉不须去，忙趁月高翻狂言。

脉脉细语和春气，与尔沉溺不复眠。

毛刘周珠倾耳听，众生愿奉箫竹鸣。⑯

天涯飞蓬远复来，且尽旷怀酒一杯。

相逢意气为君饮，银鞍放歌逐春风。

何妨对月擎樽酒，差倩伊妹往来从。⑰ 

自此常有消息在，莫使侪群各书空。⑱

[自注]

该诗是为二十年的同学聚会写的，诗中以嵌字、谐音等各种方式写到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四十五名同学。以为纪念。

①  唐高适《别韦参军》句：“世人遇我同众人，唯君与我最相亲。”

②  唐李白《赠孟浩然》有“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句。

③  《诗经•邺风•静女》有“静女其姝”句，谓淑女之娴静; 金针度人，谓把某种技艺的秘法、诀窍传授给别人。唐白居易有《白氏金针诗格》三卷。金元好问《论诗》诗有名句：“鸳鸯绣出凭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

④  汉代陆贾《新语•无为》：“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者，教化使然也”谓德化民众，户户可有以德受封旌表之人。

⑤  唐开元间诗人贺知章自号四明狂客，曾做任城令，初见李白诗，惊为“谪仙人”，遂解下身上金龟换酒招饮李白

⑥  济宁古称任城；现有二仙祠纪念李白和贺知章。此处借指在济宁的王厚忠和吴景元二位。

⑦  其一，宝文貌美，做老干部工作。其二，宝文性情，卿卿我我，本色也。故言。

⑧  桂华、秀芳一在聊城，一在济宁，均运河沿岸。

⑨  汉李广抗击匈奴，身经百余战，屡有军功，却没有得到封邑。汉冯唐身历三朝，至武帝时，年纪很老方举为贤良。此处翻意用此两典，意二位其蓄势大进也。

⑩  《诗经》有“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句。

⑪  范三，即范曾先生，与海燕同在南开大学。

⑫  两句间一言纪元，一言兰芳。 两人聚会未见，爱之切，恼之深。怨言之。

⑬  “闻笛赋”：晋人向秀经过亡友嵇康、吕安旧居，听见邻人吹笛，因而写了《思旧赋》。唐刘禹锡《酬白乐天初逢席上见赠》有“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句。

⑭  温培国生前曾委托我代为他购书，书未得，他便弃世。

⑮  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有“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句。这几句是笔者自况。

⑯  因为到会的老师有毛建群、刘示范、周静、张宝珠等，承洋遂将“毛刘周珠” 指代为老师，因借用。

⑰  伊妹：指E-mail。

⑱  晋人殷浩的典故，忧闷无聊，用手在空中划字。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黜免》。

六十六韵祝嘏父母亲六十年婚庆

耿介耳

回看河汉间，六秩思华年。

华年安可仰？恍兮若目前。

离离旧飘零，蓁蓁新叶繁。

袅袅舞歌袖，珊珊佩玉环。

 儿孙乐何极，高堂尽承欢。 

合卺适少年，经岁多苦艰。

南北频跛顿，间离多兵燹。

离乱经心久，唯恨家书短。

恩爱寓跌宕，情肠九回转。

意笃归真处，颠沛复平坦。

 晚景多惬意，相携绽华颜。 

生涯若山行，山重水复明。

相将山水间，关隘何重重？

蒙山复泰山，绵亘何葱茏。

海色明徂徕，竹溪逸气生。

山水本通脉，儿孙如诸峰。

父母劬劳苦，连理枝叶盛。

 时变似骤雨，一别赴东明。 

母牵童与稚，天寒无锥立。

故土若天际，秋风凌弱枝。

势单多白眼，齿冷唯邻里。

赁屋聊憩止，凛凛令太息。

枯藤宿神鸦，檐牙多龙蛇。

惊怯不堪言，至今尚嗟讶！

蛩鸣寒屋漏，衣薄不染垢。

母严勤教诲，自励不甘后。

年关无米贮，洗甑黍米煮。

文采非我衣，梁肉非我哺。

慈母申大义，箪食暖心腑。

不慕虚荣利，不务沽名誉。

男儿当自强，强者多自足。

庭植五棵桐，引凤待鸾回。

杞梓楷并桧，玉树临风开。

 期我柔荑枝，尽早成良材。 

五子承沐恩，为人多醇厚。

伯子宽以仁，诣道福自佑。

仲子忠以厚，长幼总先酬。

叔子洪以远，才足孝廉侔。

五弟全仗义，慷慨多侠友。

唯有四子愚，鲁讷尝自羞。

每以书蠹比，无书难自救。

母劳为子息，往来无余闲。

弄璋不及瓦，无缘卜鸿渐。

 每自夸儿媳，亲孝胜姑贤。 

父性秉书生，赖母尽承应。

家事无奔波，尽意得雍容。

儿得母扶植，再得父学风。

书香浸润多，潜移默化中。

把袂初学隶，持卷诵萧统。

趋庭学鲤对，呕呀寻词综。

随父常左右，蹀躞扮书童。

 朗朗漫笑语，荦荦潇散翁。 

泰山何岩岩，鲁邦尽仰瞻。

芳草何芊芊，桃李盈门端。

学正门生众，品高芳自远。

不扶丹砂炉，修持道不孤。

不羡荣华貌，旷达气何殊！

我父岁耄耋，翩翩仙风骨。

我父一挥麈，子孙尽鼓舞。

 鼓舞一何劲，欢声动山庐。 

愿得援桂斧，折取蟾宫枝。

不为攀矜贵，为献父母仪。

我祁金王母，容上瑶台苑。

赐予冰桃藕，贻我白玉盘。

持借佛前花，呈奉拜慈严。

吾侪效莱子，七袞舞堂前！

 ［简注］

［解  题］父母1945年旧历九月十一成婚，距今恰60年。2005年10月5日我辈携晚辈为父母亲钻石婚庆祝福。子孙绕膝，四世同堂，父母之福；高堂在上，身心康泰，儿孙至福！诗中出现的蒙山、泰山、徂俫、东明都是父母携子生活过的地方。全诗唯感遇、感怀、感激和欢喜之情表！

［合卺（jin）］旧指结婚。

［兵燹（xian）］战乱。

［海色明徂徕］借用唐李白《鲁郡东石门送杜甫》“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俫”句。徂俫，在泰山东。我与五弟均出生在这里。

［竹溪逸气］开元二十八年（740）李白曾在徂徕生活，与山东名士孔巢父、裴政、韩准、张叔明、陶沔等五人隐居于徂徕山之竹溪，世称“竹溪六逸”。

［儿孙如诸峰］杜甫《望岳》诗有“诸峰罗列如儿孙”句。

［时变似骤雨，一别赴东明］60年代末值干部家属下放政策，兄弟五人随母亲举家回乡——山东省东明县。

［枯藤宿神鸦，檐牙多龙蛇］犹记得当时情境，老树乌鸦，屋梁落蛇的可怕。此处意想将惊怵感变为吉祥，以求安慰而已。

［文采、梁肉］汉晁错描写富人生活为“衣必文采，食必梁肉”。指华丽衣裳，精美的饭食。

［五棵桐］在老家的庭院里种植了五棵生长茂盛的梧桐树，以为良兆。

［杞梓楷桧］几种珍贵树种。

［五子承沐恩］一段中写到我辈兄弟五人的秉性。内里分别嵌入了大哥、二哥、三哥及五弟的名字，即仁、忠、洪、全。

［孝廉］孝顺父母、办事廉正。孝廉是汉武帝时设立的察举考试的一种科目，用以举荐官员。

［书蠹（du）］书虫。

［无缘卜鸿渐］鸿渐，易经中是嫁女的卦相。父母没有女儿，故言。

［把袂初学隶，持卷诵萧统。趋庭学鲤对，呕呀寻词综］概述我随父亲学习的情景。比如，学习书写隶书；接触南朝萧统《文选》及后来的《全宋词》等等。萧统：南朝梁武帝萧衍太子,卒谥昭明,故世称昭明太子，编选《昭明文选》。鲤对：孔子子名孔鲤，《论语》中有随父学习事，《论语·季氏》：“（孔子）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唐王勃《滕王阁序》有“他日趋庭,叨陪鲤对”句。“趋庭”“鲤对”都指接受父亲的教诲。

［吾侪效莱子，七袞舞堂前］春秋时期楚国老莱子以孝闻名，为了父母亲欢娱开心，七十岁仍穿上五彩衣，为父母跳舞。袞：本指朝廷衮服。此处借指彩衣。